周士清派人来叫他的时候,陈安正在值房里翻一份旧年的巡逻路线图。
“陈公人,军巡使叫你过去一趟。”
传话的是录事房的小吏,十八九岁的年纪,嘴上连绒毛都没长齐。他站在值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传签——就是衙门里正式叫人用的条子,上面写了谁叫谁、什么时辰到。平时叫个人说一声就行了,用传签说明这不是随口聊几句——是正式的事。
陈安心里一跳。但他面上没动——多年当差练出来的本事,心里的跳不会传到脸上。
他把路线图合上,放进袖子里,站起来。
“知道什么事么?”
小吏摇头:“不知道。传了签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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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巡使的堂在巡院后院的东侧。不大——三间正房改的,正中一张黄花梨的公案,案上堆着几摞文书和两方黑漆印匣。案后的椅子是把旧太师椅,靠背上的漆磨掉了一半。
周士清坐在那张椅子上。
今天他的坐法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他往椅子上一靠——像一摊没骨头的烂泥——两只胳膊耷拉着,说话也有气无力的,半眯着眼,看谁都像打瞌睡。周士清当了八年军巡使,什么大案小案都经手过了。对他来说巡院的事就跟灶间的灰一样——天天扫、天天有、扫不完也不想扫。
今天他坐得正。后背挺首,离开了椅背。双手搁在公案上——不是那种随意搁着的,是十指交叉、稳稳地按在案面上。有一种压力从他的坐姿里散发出来——那不是他自己的压力,是从别的什么地方传导到他身上、他又不得不传下来的压力。
右手边放着几份公文。公文的字面朝下扣着,看不到内容。
陈安进来行了个礼——半躬身,双手抱拳在腰侧,是下属见长官的标准礼。
周士清没叫他坐。
堂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。门是关着的。
“陈安。”周士清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但比平时紧了一个调——平时他说话像是在叹气,今天的声音像是被勒了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“之前城东那几桩命案的差事——我考虑了一下,换人接手。你手里的走访记录、线索文书和仵作格目抄件,今天全部造个册交给录事房归档。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了。”
陈安站在那里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在军巡使堂里站着的时候,表情是一种武器,多一分少一分都可能出问题。他站得很规矩:双手垂在身侧,身体微微前倾,是下级对上级的标准站姿。
“大人——案子还没结。”
“案子结不结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周士清的语气冷了一度——像一碗温水里忽然掉进了一块冰。“溺亡的、缢死的、冻毙的——仵作的格目都签了字画了押。各坊的坊正也具了状——都是'意外殁命'。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你一个公人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陈安没接话。但他的眼睛——没有看地面,也没有看周士清的脸——他的目光落在公案右手边那几份朝下扣着的公文上。面朝下,说明周士清不想让他看到内容。那是什么?是谁的信?是上级的行文?还是某种他不该知道的东西?
周士清大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把右手往那叠公文上压了压——不着痕迹的,但陈安看见了。
然后周士清的语气软了一点。不是怜悯的那种软——是上级给下级递台阶的那种软。给你一个体面的出口,让你自己走下去。
“你是巡院的老差役了。来了十来年了,差事一首办得稳当。该查的查了,该交的交了,我没话说。这不是挑你的不是——”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是你这几桩案子跑偏了。今天问这个、明天翻那个、跑城东走坊窜巷的——搞得那边一帮老街坊人心惶惶的。有人告上来了——说巡院有个公人到处问旧年的火,是不是又要查旧案翻旧账?”
有人告上来了。谁告的?住在晋宁坊的人——还是别人?
“上面有话了——”
周士清的声音又紧了一下。他说“上面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不知是有意还是下意识,眼神往上飘了一下——不是往头顶上方的房梁看——是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个方向是巡院大门的方向。巡院大门外面是街面。街面的尽头是开封府。开封府的上面——
“'近期几桩意外殁命案,不宜过度追查,以免扰民生怨。'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上面传下来的。你听明白了没?”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15章 封口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