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到城南的第三个休沐日。天还没亮陈安就醒了。

昨晚没睡好，心里头装着太多东西，合上眼睛就在黑暗里转。那些名字、画押标记、码头底账的旧纸，像一群不安分的鱼在水里乱窜，抓住一条另一条就溜了。翻了好几次身，竹席“吱嘎”响了两声，他怕吵醒柳氏，强迫自己不翻了，躺着盯着头顶的屋梁。屋梁上挂了一张蛛网，在夜风里微微晃，像一面很小很小的帆。最后是听着柳氏均匀的呼吸声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

起来得早。柳氏己经在灶间了，她比他更早。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地响，一锅米粥在灶上咕噜咕噜地冒泡，粥的白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，米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弥漫在整个灶间。

巧姐还没醒，里屋传来她的呼吸声，细细的，像小动物。小虎早就醒了，在里屋的床上翻来翻去，被子蹬到了一边。

“去哪？”柳氏看他换了便服，不是当值的公服，灰蓝色的旧袍子，领口磨出了毛边，出门穿的那种。

“码头。找刘西。”

“又要他帮忙？”

“帮我查个旧账。”

柳氏没再问。她从灶台上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，“先喝。码头早上冷，空着肚子去吹风要头疼。”粥里搁了几粒红枣，大概是柳氏自己的私房，平时她都留着给巧姐和小虎。陈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，端起来喝了。枣甜在米粥的底味里浮上来，暖的，从嗓子到胃一路暖下去。

清晨。一场雨刚停，地上的石板湿漉漉的。

陈安一早出了门。柳氏追到门口塞给他一把油纸伞，“下午可能还有雨，带着。”伞是旧的，竹骨油纸，他接了伞夹在胳膊底下，没撑，天己经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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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水门码头在清晨还没完全醒过来，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。

太阳刚从城墙顶上露了个角。

刘麻子的船行在码头尽头，一间半塌不塌的矮房。土墙草顶，门板刷了一层斑驳的石灰。门口挂了一块木牌，“刘西行”三个字，用烟煤写的，歪歪扭扭。屋里堆着绳索、篙子、几块破旧的船板和一堆散发着鱼腥味的麻袋。刘麻子蹲在房前一块大石头上吃早饭，一碗冷饭泡开水就着半条咸鱼。咸鱼的味道腥得冲鼻，陈安走近的时候先闻见鱼腥才看见人。

“陈哥，大早上来码头干嘛？”他嘴里嚼着冷饭，含含糊糊的。

陈安开门见山。“刘西，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旧事。康定元年，晋宁坊大火之后，巡院调了人手来火场善后，搬棺材、木板、石灰。码头这边有没有参与？”

刘麻子想了想。他的脑子跟一个乱糟糟的库房差不多，东西都在但得翻。他把碗放在石头上，歪着头，脸上那几颗麻子跟着眉毛一起皱成了一团。

“善后那个……有。码头出了几个脚夫帮搬物资，柴火、草席、白布，从码头仓库往火场方向运的。”他掐了掐手指。“记得码头的老账房应该有记，那时候不管帮谁干活都记了账的。”

“十一年前的账，还在？”

“码头有个规矩，旧账不扔。老账房那有个木匣子，铁皮包边的，专门存旧年份的底账。好几次有人搬完了事后来扯皮，说没领过工钱，这底账就是凭据。所以旧的不扔。你要找什么？”

“我要找康定元年那次善后搬运的差役签收记录，谁来领了什么、画了什么押。”

刘麻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跟我来。”

码头老账房是一间比船行更破的屋子，屋顶漏了两个洞，用破草席塞着。潮气重，一进门就闻到了那种常年被水泡过的木头味，闷闷的，发酸，混着一股铁锈味和老纸的霉味。角落里有一只木匣子，铁皮包边，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。铁皮的边沿锈了，锈迹从铁皮渗到了木头上，留下了一圈褐色的水痕。

刘麻子把匣子拖出来，重得让他哼了一声。打开，里面是一摞一摞的旧账。纸都发黄了，有的己经脆了碰一下就碎，有的长了霉斑，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冲出来，呛得人想打喷嚏。

他们翻了大半个时辰。

陈安的手指在旧纸上一页一页地翻，极其小心，有的纸一捏就碎成粉。纸上的字迹各式各样，有墨字，有炭条画的，有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。码头脚夫识字率极低，大多不会写字，但有自己的记号：画个圈、画把刀、画条鱼，表示签收了。
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8章 底账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