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院仵作姓钱，五十出头，干这行干了半辈子。脸上常年带着一种不耐烦的麻木——那种看了几百具尸体之后长出来的麻木。手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——中规中矩，不出错，也不多看。陈安从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，知道这个人有个特点：上头让他怎么验，他就怎么验，从来不多嘴。验状怎么写，全看上面想要一个什么结论——这不是钱仵作的错，衙门里从上到下都这样，求的是“案子过得去”，而不是“事情搞清楚”。

但这回不一样。周士清亲代了让仵作复验孙庆年的尸体。亲代——这意味着钱仵作没有选择余地，他必须认认真真地验一次。

钱仵作到了义庄。他推开义庄的门，先是被那股子药味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，拿袖子掩了掩鼻子。然后他看到了石台上的尸体，看到了旁边摆着的吴老狗的那套家什——铜签、银针、白帕、白瓷碟——眉头皱了一下，但没说什么。他按规矩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自己的验具，摆到石台另一端，又铺开一张空白的验状格目。格目的表头己经用朱笔填好了——“右军巡院”“验状”“皇祐三年二月——日”——空着等填的只有验尸结果那一栏。

陈安站在旁边看着。他没说话，也没指点。他只需要等——等钱仵作看到那道勒痕。

吴老狗靠在墙角，双手抱着胸，一脸旁观者的表情。他大约是很久没看“正规仵作”的手法了——看了几眼之后鼻子皱了皱，但也没吭声。

钱仵作从头到脚一样一样地过。他的手法比吴老狗粗——没有那种逐寸逐寸扫过去的精细，更接近于按清单打勾的模式。头部：无外伤。面色：紫。口鼻：微有涎沫。西肢：无骨折……他嘴里默默地念着，笔下一条一条地填。

然后他到了颈部。

钱仵作在颈部勒痕那里停了手。他的手指在勒痕边缘悬了一下——像是不太相信自己摸到的东西——然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他拿出一根签子，沿着痕迹划了一圈，又低头细看勒痕的走向和深浅——如果是自缢，痕迹应当斜向上行，压力最深处在绳结一侧。

但勒痕不对。

自缢的勒痕应该是斜向上的——从前颈下方到耳后上方，压力最深的点在靠近绳结的位置。但这道痕是平的，水平围着脖子一整圈。陈安看着钱仵作的脸——那张平时什么表情都不多给的脸上，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
钱仵作的脸色变了。

他放下签子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然后他拿起朱笔，在验状格目上写了几行字——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。写完了他把验状拿给陈安看。格目上写：

“颈部勒痕呈水平环状，深浅均匀，与自缢斜勒特征不符。疑非自缢。”

就这一句话。但这一句话——盖了签押、按了巡院的格式——比吴老狗说一百句都管用。在衙门里，有签押的一句话能搬山，没签押的一百句话连只蚂蚁都搬不动。

“钱仵作，多谢。”陈安说。

钱仵作把签子收进布包里，一件一件地裹好，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。他闷声说了一句：“陈安，这验状……我签了就签了，但你拿去交差的时候——别提我多嘴说了什么。”

他没再多说，卷起验状走了。走到义庄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陈安一眼——那眼神不像是关心，更像受了惊的猫——然后转身出去了，身影消失在门外面刺眼的日光里。

墙角的吴老狗哼了一声。

“这仵作，手艺一般。”他说。“但眼睛还没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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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士清看到验状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陈安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不是震惊，不是愤怒，是那种“我知道这事瞒不住了但我不想面对”的疲惫。像一个赌徒翻开最后一张牌——明明知道会输，但翻开的那一刻还是会在脸上闪过一丝不甘。

“他杀。”周士清把验状放在桌上，用手指按着纸边。纸的边角在他手指底下微微，他按了按又来了。“巡院仵作的结论——他杀。”

“是。”

周士清靠回椅背，闭了一会儿眼。公房里安静了好几息。窗外面有人赶驴经过，驴蹄子踏在硬土上“嘚嘚”响了几下，远了。
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
“小人请周使准许立案追查。两桩命案——周老六溺亡案和孙庆年假自缢案——手法极其相似，应当并案侦查。”

“并案？”周士清睁开眼，“你有什么依据说两桩案子有关联？”
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6章 失卷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