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中午没回巡院。
他借了坊正院里一辆拉粪的驴车——是吕坊正自己家的车,车板上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把马进的尸首用草席裹了,搁在车上,自己牵着驴往城南走。吕坊正巴不得他把这“晦气东西”赶紧弄走,连声道谢,还往他手里塞了两文钱让他路上喝口水。陈安没接。
“帮赵六办差。”他只说了这一句,牵着驴出了吕家院门。
韩大牛想跟来,被他挡了回去:“你回巡院把赵六的登记牌子交了,再帮我盯着巡院里的动静。”
韩大牛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——大约是“你又去找那个看坟老头”之类的话——但看了看陈安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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驴车吱吱嘎嘎地走在官道上。车轱辘是木头做的,碾过冻硬的车辙印发出干裂的声响。颠一下,草席底下的尸首就跟着晃一下。草席裹得不紧,一只冻僵的手从草席底下露了出来,灰白色的,手指蜷着,像一只翻了肚皮的死螃蟹。陈安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了,把那只手塞回去,用绳子重新扎了一道。
路上有人掩着鼻子避让——其实尸体才一天不到,没什么味道,人们避的是那层看不见的晦气。一个挑着水桶的汉子从对面走过来,离驴车还有三丈远就绕了个弯,还啐了一口。陈安面无表情,牵着驴绳往前走。
过了汴河上的小石桥,路就偏了。城南这一段官道两边都是低矮的菜地和坟茔,荒草从冻土里顶出一截枯黄的头,风一吹就抖。远处几棵柳树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画着光秃秃的线条。
漏泽园在城南汴河大堤外侧。远远就能看见那片低矮的土墙和几棵老柳树——柳枝上现在冒了一些鹅黄色的嫩芽,但整体还是光秃秃的,像在举着手。义庄的门歪歪斜斜地开着一条缝,院子里晾着几块洗过的白布,风一吹猎猎作响,像幡。
吴老狗蹲在院墙根底下,面前摆着一排碎瓷碗,碗里盛着各色药材碎末——苍术的灰褐色、白矾的半透明白、朱砂的暗红——他正用一根竹签子拨弄着其中一碗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大约是在配药。义庄没有专门的药铺供应,吴老狗防腐驱虫的药材全靠自己配。
听见驴蹄声,他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来人。春天的阳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出一片明暗不均的纹路。
“又来了?”
陈安牵着驴进了院子,把绳子拴在院里的柳树桩上。驴打了个响鼻,低头去啃桩子边上的干草。
“帮我看一具尸。”
吴老狗没起身,竹签子在碗里搅了一圈——搅出来的药粉飞了几粒,像细沙:“谁的?”
“安仁坊一个不当差了的壮丁。叫马进。说是昨晚喝多了酒,冻死在巷口。”
吴老狗的手停了一下。竹签悬在碗沿上面,沾着一点灰褐色的药粉。他没抬头看陈安,但搅动的节奏变了——慢了,像是耳朵在比眼睛更认真地接收这个消息。
“又一个。”他说。
不是疑问。是确认。
陈安把草席掀开了一角。吴老狗这才站起来——膝盖嘎吱响了一声——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他站在驴车旁边,低头看了看露出来的半张脸——铁青泛紫的面色、无神的半睁眼——然后弯腰,鼻子几乎贴到了尸体的嘴边,深深地闻了闻。
鼻子皱了一下。
那个皱法不是因为臭——是因为他闻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
“搬进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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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庄内室黑洞洞的。墙上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气窗,漏进来一条惨白的光,像一道刀口劈进来的。屋里长年累月浸着一股洗不掉的药味,掺着石灰和陈腐的气息——这种气味闻久了不是会习惯,而是会变成呼吸的一部分,像空气本身就是这个味道。
马进的尸体平放在石台上。和上次孙庆年躺过的是同一张石台——石面磨得溜光,深褐色的渗液沁色又添了新的一层。
吴老狗从墙角的旧木箱里翻出《疑狱残卷》和他那套工具——细铜签、银针、白帕、竹签——一件一件摆好。然后他翻开残卷到某一页,用一块碎石头压住,搁在旁边。
“门闩上。”他说。这己经成了他和陈安之间的固定开场白。
陈安闩了门。
吴老狗先翻开了马进的眼皮。
“你看——”他招了招手。陈安凑过去。
“冻死的人,眼白应该是灰白的,清凉凉的——因为身上的热气是慢慢散掉的,气血是慢慢凝住的。瞳仁应该缩小——寒气逼进去,瞳仁会收。你记住这个。”他用铜签的钝端轻轻触了触马进的眼球,“你看他的。”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9章 药酒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