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落了满地。

右军巡院大门口那棵老槐树，前些天还密密匝匝挂着一串一串黄白色的花穗子，这两天风一吹，扑簌簌地往下掉，像是碎了一地的米粒。清晨踩上去黏脚，花瓣里的汁水被一夜露气泡软了，踩一脚就黏在鞋底上，拖着走，拉出一道道湿乎乎的痕迹。空气里有股潮甜的味道，是槐花腐烂前最后的那一点香气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炊烟的柴火味，闻上去暖烘烘的。

三月了。暮春了。

陈安到巡院的时候天还没大亮。他从家里出来走的是那条老路，穿过两条窄巷，经过卖豆腐的老孟头家门口（老孟头的石磨己经在“吱嘎吱嘎”地转了，豆浆的热气从半掩的门缝里涌出来，雾蒙蒙的一片），拐过水井边上一棵歪脖子榆树，井台上坐着个早起打水的老婆婆冲他点了点头，就看见巡院那道灰扑扑的大门。

门口的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湿，夜里下了一场露，石头被泡得发亮。一只野猫从石阶底下窜出去，“嗖”的一声消失在对街的巷子口。

他穿着半旧的青布春衫，棉袄己经换下了，春衫的布料薄了一层，领口磨出了毛边，袖口那一圈因为常年卷着、放下、又卷起来，己经磨出了一道发白的折痕。铜腰牌照旧挂在腰间，磨得锃亮，那面牌子他每天拿袖口蹭两下，日子久了上面的字迹都被蹭得凹下去了一丝。

“陈哥！早啊！”韩大牛从值房里探出头来。嘴里嚼着半块炊饼，说话含含糊糊的，几颗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门框上。

“大牛。”陈安应了一声，把手里提的一包干蘑菇——路过张矮子摊位时顺手收的常例——搁在值房的门槛边。“今天城东那边巡完了去东水门看看，前天报的那个偷布的案子，坊正催了两回了。”

“得嘞。”韩大牛把炊饼三两口塞完了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。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骨节“咔吧”响了两声，然后拿起搁在凳子上的铜腰牌别在腰间。“陈哥，你最近精神头不错啊，前阵子看着老往外跑、心事重的，这几天又跟没事人似的了。”

陈安笑了笑：“能有什么事。当差吃饭，天经地义。”

韩大牛嘿嘿笑了两声，也没再多问。他把门槛边的干蘑菇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，“张矮子的蘑菇？不错。今天晚上炖了下酒。”

“你炖吧。”陈安摇了摇头，往值房深处走去签到。

---

这十来天，陈安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。

白天的那个陈安，是巡院里最本分的公人。准时当值，按部就班地巡街、收常例、处理坊间鸡毛蒜皮的纠纷。跟同僚有说有笑，谁家的婆娘又跟邻居吵嘴了，谁家的猫偷了隔壁的咸鱼，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争抢石板差点打起来，他都能接上两句还能帮着劝。周士清在公房里见了他，点个头就过去了，脸上的警惕比半个月前淡了不少。上回那句“上面有话”的压力，似乎己经随着陈安这十来天的“老实”慢慢松了弦。

暗地里的那个陈安，每次出巡走访的时候多了个心眼。他把调查拆成了碎片，每次只多问一个人两三句话，问的角度绝不带“火场”“旧案”这些敏感字眼。

有一天巡城东安仁坊的时候，他路过一个旧坊间，几户人家的院墙连在一起，中间有个不大的空场，空场里立着一棵死了半截的枣树。看门的老头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，面前摆了个粗瓷碗，碗里是半碗凉茶，茶叶梗子泡得发白了还在喝。陈安在旁边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把炒黄豆，“老人家，吃两颗？”

老头接了黄豆，嚼了几颗，咸的。“你是巡院的？”

“嗯。来看看。这片以前住了什么人？我记得小时候路过，好像是个大户？”

老头嚼着黄豆想了想。“大户？以前是有个……姓什么来着……搬走了。好多年了。后来这片就散了，有的搬走了，有的死了，有的房子塌了拆了。就剩我们几户老住户了。”

没有什么新信息。但没关系。这种走访他每天出巡的时候花半刻钟，自然而然地做，不留痕迹。

又有一天，在夜市上碰见了一个认识的脚夫，以前帮他搬过一回赃物的，陈安请他喝了碗热汤，不经意地问了一嘴：“城东那些年有没有什么搬走的老住户？大户那种。”
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1章 暴毙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