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陈安就出了门。

他跟柳氏说的是“去义庄找吴叔帮忙看个东西”。柳氏正在灶间烧水，一口铁锅坐在灶上，水还没开，锅底“咕咕”地冒着小泡。她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只是一下，然后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
“早去早回。”

没有追问。柳氏从来不在他出门的时候追问。

陈安出了巷子的时候天还是青灰色的，暮春的早晨还有一层薄薄的凉。

谢仲清的尸体还在福善坊他自己家的堂屋里搁着。坊正昨天就想草草入殓，“不就是个病死的嘛，赶紧把后事办了”，但谢家娘子死活不依，说“死得不明不白的，得让巡院的人看清楚了再说”。她这一闹坊正也不好强来，毕竟家属不签字不能入殓。

这就给了陈安一个窗口。

他一早赶到谢家，跟坊正说“还有几样东西要验，按规矩验不完不能结案”。坊正嘟嘟囔囔了几句，但陈安的铜腰牌往他面前一亮就收回去了，不用多说，坊正就让了步。

把尸体运到义庄的事不能走官面。陈安找了一辆码头脚夫的板车，刘麻子的船行里借的。板车上铺了一层草席再铺一层麻布，把尸体裹上，上面盖了几捆柴火。从城东到城外漏泽园走的是一条僻静的小路，绕了远路但避开了所有坊正和巡院的哨位。

拉板车的是一个刘麻子手下的老纤夫，嘴紧的那种人。陈安给了他二十文钱。老纤夫把钱往腰间的布袋里一塞，一个字也没问。

义庄的院子里老柳树的叶子己经绿得很深了。上个月来的时候还是鹅黄的嫩芽，这才过了多少天叶子就厚了密了，风一吹“沙沙”地响，跟上回那种轻飘飘的响声不一样了，变沉了。

院角那只破水缸里的薄冰早就化了，现在缸里是半缸绿莹莹的积水，水面上浮着几片柳树叶子和一层细细的浮萍。空气里有防腐药材的底味，白矾和石灰，是义庄永远洗不掉的味道。但今天多了一点泥土的湿气，是昨夜下过一阵小雨留下的。

吴老狗在内室里坐着。面前的石台上摊着《疑狱残卷》，翻到了“验毒”那一篇。桑皮纸被翻得卷了毛边，有一个角己经碎了，用桑皮纸条粘过，粘的地方发硬了。旁边搁着一根铜签和几条白帕。

看来他在等。

陈安昨晚从谢家出来后就绕道来了义庄一趟，跟吴老狗说了谢仲清的事。吴老狗当时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带来。”

“又来了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
“带了个人来。”

“死的还是活的。”

“死的。”

吴老狗这才抬起头来。他的目光从《疑狱残卷》上移开，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内室里闪了一下，像是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
“搬进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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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仲清的尸体被搬上了石台。

石台面上的那些旧痕，刮伤、刀痕、药渍，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。这块石台不知道搁过多少具死人了。

吴老狗先看了脸。他没有急，凑近了看，看了很久。面色灰青。眼窝深陷。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死者的脸颊，皮肤干涩，像是放久了的皮革，没有活人那种回弹的手感。

“死了多久？”

“前天晚上戌时咽的气。”

“不到两天。”吴老狗嘟囔了一声。他把手指湿了一点石台旁边的清水，在死者的脸颊上轻轻拂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清理什么还是在感知什么。

然后他翻开了《疑狱残卷》中“验毒”篇的第一页。他用一根细铜签把死者的嘴唇撬开，动作很轻但很准，一下就进去了，往里头看。

“灯。”

陈安把油灯端过来。灯火在内室的石墙上投了一圈摇晃的光。

吴老狗把灯凑到死者嘴边盯着嘴里看了很久。他在看什么陈安看不清，只能看见吴老狗的脸在灯光下越来越严肃。皱纹在灯影里变深了，像是一张被揉过的纸。

“看到了。”他终于开口。“牙龈，靠近牙根的地方。”

他把铜签的头部在那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，像是在指给看不见的学生。

“这儿。一条线。暗红带黑的。”

然后他放下铜签翻了翻《疑狱残卷》。手指在某一行停住了，桑皮纸上的蝇头小字因为年久泛黄，有些字几乎看不清了。他嘴里念念有词：

“'凡中金石之毒者，齿龈先变。色青黑者砒也，色暗紫者铅也，色红带黑线者——'”
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2章 验骨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