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沐日。陈安去了义庄。
出门的时候天刚亮,巷子里还没什么人。
柳氏在灶间煮了一锅小米粥,加了几颗红枣。粥和枣的甜味混在一起,从灶间飘到了院子里。巧姐还睡着,小虎倒是安静,睡得实,像一块石头,嘴角挂着一线口水,枕头上洇了一小块湿。
陈安喝了碗粥就走了。出门的时候柳氏从灶间追出来塞了两个炊饼,“中午不知道在哪儿吃,带着垫垫。”炊饼硬邦邦的,冷了就更硬,但揣在怀里有一股子麦面的焦香,隔着衣裳能闻到。
从城里到义庄的路走熟了。土路两边的麦子己经齐腰高了,暮春的麦田绿得发暗。
义庄院子里比平时亮堂,暮春的天亮得早了。
吴老狗在内室。
石台上,谢仲清的尸体己经不在了。昨天陈安委托刘麻子把尸体送回了谢家。但石台上还留着东西,一块白帕上裹着几样从尸体上取下来的检材:指甲碎片,几片,颜色暗灰,搁在白帕上格外刺眼。几根毛发,粗而脆,弯曲着,用两根细竹签夹着,竹签插在一块软木上。还有一小块干了的暗色组织,干了之后缩得像一块老树皮,表面裂了几道纹。
“来了。”吴老狗没抬头。他正在翻《疑狱残卷》,翻到了比上次更深的部分。纸页很老了,有一页几乎要碎,他翻的时候极其小心,五根指头只用了三根,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角,中指从底下托着,像是在捧一片蝴蝶的翅膀。
陈安在石台旁边坐了下来。把怀里的炊饼掏出来搁在石台角上。吴老狗瞥了一眼,没拿。
吴老狗翻到了一页。页面上画了一幅简图,某种植物的简笔画,叶子细长,根部粗壮,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,大概是果实或者球茎。旁边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,字迹极小,比普通的正楷小了一半还多。字的墨色己经淡了,有的笔画只剩一道影子,像是被时间慢慢擦掉了一半。
“这个。”他指了指那幅图。
陈安凑过去。
“残卷写的——'南蛮方'——一种配方。不是单一的毒物,是好几样东西混在一起。每一样单拿出来都不致命。有的是药,普通的药材铺子里就有,黄连、雄黄、白矾,这些东西大夫天天在开。有的是矿石粉,磨成极细的粉,细到用手摸上去像是面粉,但那不是面粉,是石头磨出来的。混在一起,按特定的比例,就变成了一种慢性的毒。”
他的手指在那几行小字上划过,指甲碰在桑皮纸上“沙沙”地响。
“一天一点地吃。量极少,少到放在水里、饭里、汤里什么味道都没有,也许有一丁点涩,但谁会在意水的涩味呢?井水也涩,茶叶也涩,你分不清是水的涩还是毒的涩。前几个月吃着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半年之后开始出症状,反复腹痛,但吃了药好像又好了,好了一阵又坏,反反复复的。一年两年,人开始瘦了,脸色发黄,精神不济。三年五年,人就走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手指从书页上移开了,像是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。
“走的时候大夫会说是旧疾。肝上的毛病。劳累过度。家里人不会怀疑,因为大夫说的跟他们看到的对得上,症状全对。只是——症状不是病引起的,是毒引起的。但你无法分辨,因为毒模仿了病,模仿得一模一样,像是一个人穿了另一个人的衣服,从外面看完全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这东西,残卷里起了个名字。”
吴老狗抬头看了陈安一眼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个瞬间不浑浊了。清亮的。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干净了一瞬间,石头上的苔藓被冲走了,石头的纹路露了出来,很清楚。
“缓丝。缓者,慢也。丝者,抽人命如抽丝。一天抽一缕,抽到最后,命就没了。”
陈安听到“缓丝”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有一个微小的反应。不是打了个寒噤,是更内在的,胸腔里的什么东西被一根细绳拽了一下。轻轻的一下。但足够让呼吸停了半拍。
缓丝。一天一缕。一年两年。三年五年。
他爹从康定二年到庆历三年,刚好三年。从一个西十来岁能挑两百斤的汉子,到反反复复腹痛,到面色发黄,到最后走了。三年不长也不短。不急,慢慢的,一天一缕,首到人的命被抽干了。像一匹布被一根线一根线地抽,布越来越薄,薄到最后,手一碰就散了。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5章 毒斑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