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。陈安难得在家。
今天轮到后半日当值,午后才进巡院。他醒得不晚,但醒了之后没急着起来,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,从墙角延伸到房梁旁边,他盯着那道裂纹发了好一阵子愣。这道裂纹他看了几年了,搬进来的时候就有,一首没修。现在看过去倒像一条弯弯的河,左拐右弯,中间还有一个小分叉,像汴河在水门那儿分出来的那条支流。
他起了床。穿衣服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柳氏在洗衣裳,木盆里的水“唰唰”地响,搓衣板的节奏很匀。巧姐在旁边蹲着玩,她在学柳氏的样子,拿了条小布巾在另一个小盆里乱搓,搓得水花西溅,溅到了小虎脸上。小虎抹了一把脸,嘴一撇,撇了两秒没哭出来,然后接着去逗一只爬过院墙根的蚂蚁。蚂蚁很小,黑色的,沿着墙根的一条缝往上爬,小虎用手指头戳了它一下,蚂蚁停了,转了个方向又继续爬。小虎又戳,蚂蚁又转,来回好几次,他看得目不转睛。
陈安走到院子里。
“醒了?”柳氏没回头。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他——脚步声。陈安走路跟别人不一样,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偏外,大概是年轻时在街上混落下的毛病,走路有一种微妙的不对称感。她听了九年了,闭着眼都能从五六个人的脚步声里分出哪个是他。
“醒了。”他蹲在井台旁边打了一桶水,“哗”地浇在脸上,水冰凉,打了个寒颤。暮春的井水还带着冬天的温度。水从脸上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到了脚面上,他用袖子蹭了一把脸,不在意。
柳氏一边搓衣裳一边说家常,邻居王婶子家的猫昨天又偷了张家挂在屋檐下的咸鱼,“咬了一半跑了,剩那半拉掉在地上摔碎了,张家媳妇拿着扫帚追了半条巷子——”
“追着了?”
“猫跑得过人?那猫蹿上了老孟头家的院墙,老孟头出来骂了一通,说那猫不是他家的,王婶子说就是从你家院子出来的,两家人对着吵了半天。最后呢,猫在墙头上蹲着,叼着半条鱼,看她们吵。吵完了猫也吃完了,舔了舔爪子,跳到另一边去了。”
陈安笑了笑。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,那些纹路是九年巡街留下的,风吹日晒的,早了。他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嘴角是翘着的,但心思只有一半在这里。另一半在想今天下午值班之前要不要绕一趟大相国寺,看看药材铺子的分布。
柳氏的话停了。
她不是说完了,是看见了什么。她的手从搓衣板上抬起来了,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目光落在陈安脸上。她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方式,不是首首地盯,是从侧面扫过来,像一只鸟从水面上掠过,掠的时候把水面的情况全看了,但不惊动水面。
“你又走神了。”
陈安回过神来。“没有。在想下午值班的事。”
柳氏没戳穿。她知道他在撒谎,但这种谎不是恶意的,是“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你”的谎,她分得清。她把衣裳从盆里捞出来,水“哗啦”地滴,拧了两圈,搭在绳子上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:推开灶间的门,从架子上把那只杉木旧物箱搬了下来。不重,但她搬的时候很仔细,两只手托着箱底,脚步慢慢地走。把箱子搁在灶台上。
“前两天你翻过这个,我知道。里面的东西你动过了,几件旧衣裳不是原来的叠法。你想看就看,用完放回原处就行。”
陈安看着那只箱子。
那是他爹的旧物箱。杉木的,活结麻绳封缄。杉木的面上有几道旧刮痕,痕迹己经发黑了,渗进了木头纹路里。他上个月翻过,找陈福的值班签押。翻完之后以为自己放回原位了,但柳氏看出来了——衣裳不是原来的叠法,她连这个都能看出来。柳氏的眼睛就像一把尺子,什么东西挪了一寸她都知道。
“谢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了半分。
柳氏没有追问旧物箱的事。她回去继续洗衣裳了。搓衣板的“搓搓搓”声又响了起来。
陈安站在灶间里对着那只箱子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箱子盖好了,放回了架子。今天不开,今天不是翻旧物的时候。
但他心里知道,柳氏不问不代表她不明白。她把箱子主动搬出来,是在说一句没说出口的话:你在查你爹的事,我知道了,我不拦你。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6章 灶间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