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士清说不让查，陈安听了。

听了一个上午。

上午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当值房里抄了半天文书——上个月城西有户人家丢了头牛，报了案，找着了，牛贩子也抓了，但口供还差两句话没补全。陈安拿出空白的口供纸头，蘸了墨，一笔一划地把牛贩子的话补上去。牛贩子叫什么来着？“余三”——余三说他不是偷的，是捡的，牛自己从圈里跑出来的。陈安写到“牛自行走脱”这西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嘴角动了动——一头两百斤的黄牛，自己走脱了，跑了八里地，正好跑到永丰乡赶集的牛市上去了。这余三的嘴比他偷牛的本事还大。

他把口供补完了，格式理好了，签押按了，搁在桌角等人来收走。抄完了牛案又翻出一份积压的巡逻路线调整报告，从头看了一遍，改了两个错字，签了名。差事做得一丝不苟，跟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。

韩大牛坐在对面也抄东西，偷眼瞧了他好几回，嘴唇几次动了动想说什么，最后都咽回去了。他认识这个状态的陈安——表面上风平浪静、该干嘛干嘛，底下的水己经开了。

午后，陈安站起来，把袖子里揣的半块冷炊饼塞嘴里嚼了。炊饼硬得像石头，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，灌了两口凉茶顶了顶。然后他拍拍手上的碎屑，对韩大牛说：“走，出去转转。”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大相国寺。我那边还有两家的常例没收。”

这是真话。二月的常例确实还没收齐。但韩大牛心里清楚，收常例这事儿用不着午后专门跑一趟——早上路过的时候顺手就办了。陈安这是要借着收常例的由头，出去办别的事。

他没拆穿，拎上口袋就跟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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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的午市比早市还热闹。早上来的是坊里的老街坊和卖菜卖鱼的苦摊贩，午后来的就杂了——外地客商、闲逛的富人、看热闹的小厮、趁乱摸钱袋子的剪绺，还有几个光头和尚挤在人堆里化缘，手里敲着木鱼，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。

寺前那条街上人挤人，脚踩脚，叫卖声、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搅在一起，像一锅沸腾的粥。一个卖炒栗子的在街口支了个铁锅，铁铲子翻得叮叮当当，栗子焦香混着沙粒的热气扑面而来。黄糖馅的油果子七文钱三只，卖果子的大嗓门嚷得整条街都听见了。一个牵骆驼的西域人——高鼻子深眼窝，满头卷发——从人群中间挤过去，骆驼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，走一步晃三晃，差点把旁边一个卖瓷碗的摊子掀翻了。

陈安穿行在人群里，步子看着漫不经心，像条鱼在浑水里游。铜腰牌在腰上一晃一晃的，识货的人认得出那是巡院公人的牌子，自然让开一步。他的眼睛一刻没闲着——不是在看热闹，是在记人。哪个摊主今天换了位置，哪个陌生面孔是头一回见，哪个巷口今天多了两个蹲着的闲汉——这些事别的公人不在乎，陈安一笔一笔记在心里。

他先去收了两家的常例——一个卖绢花的交了二十文铜钱，铜钱串在一根细麻绳上，陈安接过来掂了掂，塞进韩大牛的口袋里。一个卖旧书的交了几本没人要的残卷，纸都发黄了，边角被虫蛀了。

“陈官人，这几本是真品——唐人抄本，开元年间的……”卖旧书的老头搓着手赔笑。

“得了吧，上回巡院孙老头翻你这种纸翻了半天，说顶多是大中祥符年的——离唐朝差着一百年呢。”陈安翻了翻就丢进了口袋里，也不计较。常例这东西，收的是规矩，不是钱——真要指着这点东西发财？那不如去当牛贩子好了，余三一头牛还能换七八贯钱呢。

收完了常例，他站在一个卖炒栗子的摊子旁边，买了一包栗子。栗子刚出锅，烫得拿不住，他把油纸包在手里倒了倒，撕开一粒，吹了吹才往嘴里送。栗子面面的，沙而甜，有一点焦香。

“大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周老六生前常去的地方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
韩大牛正低头剥栗子，手指头被壳夹了一下，嘶了一声，把指头含在嘴里吹了吹。然后他想了想：“他住在城北甜水巷，打更的差事也在城北那一片。平时爱喝酒……城北那几个酒肆他都去过。再就是赌场，李家赌场他去得多，不过那赌场上个月换了东家了——就是昨天张矮子跟你提的那个。”
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3章 茶钱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