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又死了一个人。
这回不是打更的,是巡院自己人。
消息是一大早传到巡院的。陈安刚走到巡院大门口,就看见城东安仁坊的吕坊正带着两个坊丁站在门外面——不是进了院子等,是连门都没敢进,就杵在门槛外面。吕坊正的脸灰白灰白的,像是在布铺里放了一冬的白棉布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首搓,搓得袖口都起了毛。两个坊丁更不济事,一个低着头不说话,另一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看见陈安腰上的铜牌,像看见了救星。
“怎么了?”陈安走过去。
吕坊正的嗓门压得很低,好像怕死人听见似的:“陈公人,安仁坊出事了——录事房那个不大来当差的老文书孙庆年,今早被邻居发现死在自己家里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吕坊正咽了口唾沫。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“吊死的。自己挂在房梁上。”
陈安那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块早上买的蒸饼——是路过马行街顺手买的,还没来得及啃。他把蒸饼塞回袖子里,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孙庆年。他认识。五十多岁的老吏,在录事房管了一辈子案卷文书,去年告了半病假,差事还挂着但人不常来了。话不多,脾气也不大,走路慢吞吞的,肩膀总是缩着,像是怕占了别人的地方。平日里存在感极低——巡院里那种你知道有这么个人、但连他坐在哪个位置都想不起来的角色。韩大牛私下说过:“孙老头要是坐在当值房里不出声,你都以为他是一把椅子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陈安问。
“今早卯时刚过。”吕坊正又擦了把汗,手在袖口上蹭了蹭。“孙家东隔壁的王老汉说,昨晚就觉着不对——孙家的灯一整夜没灭,但又不像有人走动的样子。平时他隔着墙能听见孙老头咳嗽——那人有痨病的底子,一到夜里就咳。昨晚一声都没有。今早他去敲门,敲了七八下没人应。他从窗缝往里瞧了一眼——”
吕坊正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嘴唇抿了抿,下巴上的短胡茬一抖一抖的。
“就看见他挂在梁上。两脚离地一尺来高。脸——脸紫了。”
陈安站了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巡院的大门——周士清的公房方向灯还亮着,但他没往那边走。
“走。去看看。”
韩大牛从后面追上来:“陈哥,等等我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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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仁坊在城东,过了州桥往北拐两条巷子就到了。一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。初春的天还没暖透,巷子里的阴影处冻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嚓嚓的响。
坊里的街面窄,两边人家的院墙高矮参差不齐,有的墙头上盖了碎瓦片防贼,有的墙根底下长着一蓬枯黄的蒿草。一个老汉蹲在巷口晒太阳,膝盖上搁着一双要补的旧鞋,看见巡院的人来了,站起来让了让路。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石子儿,看见陈安他们也不怕,反而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——大约是这条巷子平时难得来生人。
孙庆年的家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,最里头,再往里走就是坊墙了。两间旧屋,一个小院,院墙是夯了好几层的黄土,有的地方己经风化得起了酥皮,用手一碰就往下掉土渣。墙上爬着枯了的葛藤,干枯的藤条像一把老人的手指扒在墙面上。院门是一扇旧木门,漆剥了大半——门是从里面闩上的。吕坊正找了个铁匠带了凿子,把门闩撬开了。
陈安进了院子。院子很小,巴掌大的一块地。六七步走到头。地面是夯过的黄土,扫得很干净——孙庆年虽然独居,但是个讲究的人。角落里有一口小水缸,缸沿上搁着一把旧水瓢。晾衣服的绳子还拴着——从院子东墙的一颗铁钉拉到西墙的木桩上——但绳子断了,垂下来的那截搭在地上,一件旧棉袍从绳子上滑了下来,皱巴巴地堆在墙根。
陈安注意到那根绳子。
晾衣绳是麻的,两头系得紧紧的——但中间断了。一头还系在东墙的铁钉上,另一头垂下来搭在地上,断口毛茬茬,是拿刀割的。地上那件旧棉袍从绳子上滑下来,皱巴巴地堆在墙根。
割下来的那截——大概就是挂在梁上的那截。
他进了屋。
尸体己经被人从梁上放下来了。吕坊正急着“让死者入土为安”,叫坊丁给解了绳子搁在床上。陈安看到这一幕,脸色沉了沉,嘴角绷了一下但没发火。心里头骂了一句:又是先动了现场。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4章 闭户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