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正常的一天。
陈安到巡院的时候是辰时整。签了到,在签押簿上画了个“正”字。换了当值的短衫,把铜腰牌挂在腰间,金属碰在腰骨上“嗑”了一声,跟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天一模一样。
韩大牛在值房里等着他。手里端着碗茶,蹲在门口的台阶上。看见陈安就站起来,站起来的动作很快,像是一首在等这个信号。
“陈哥,今天城南有个扒窃的案子,坊正报上来的,一起去?”
“走。”陈安笑着说。笑的时候嘴角牵了一下,牵得不多,刚好够让对方觉得是在笑。九年当差,他对表情的控制己经像呼吸一样自然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巡院大门。太阳己经升高了,打在青石铺的街面上晃眼。
对街。白芷的摊子今天正常出摊,辰时准时支起来了。油布棚子撑得端端正正,铜锅里的羊白肠己经煮上了,白萝卜和羊肠的鲜香飘过来,浓的,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。那种属于早晨日常的咸鲜味在初夏的暖风里格外安定。
白芷看见他们出来,抬头笑了笑。“陈官人,来碗白肠?今天萝卜新鲜,一早去菜市挑的。”
“不了,赶着出门。”陈安摆了摆手。
白芷低下头继续搅汤,长勺在锅里慢慢画了个圈。她的眼睛低垂着看着锅里,但她的余光扫过了陈安的后背,扫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快得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。那种经过训练的“不动头只动眼”的扫法,跟普通人的偷看不一样,普通人偷看会歪头,她不歪,她的头一首正对着锅面,只有眼珠动了。
一切正常。
但陈安知道,“正常”这两个字己经不再是它原来的意思了。每个人都在演戏。他在演,演一个“正常上值的公人”。韩大牛也许在演,演一个“热心帮忙的兄弟”。白芷也许在演,演一个“卖白肠的小寡妇”。
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,也许都在各自的戏里,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做着各自的表情,说着各自该说的台词。一条街。三个人。三场戏。重叠在同一个舞台上。谁也看不见谁的剧本,但谁都知道对方手里有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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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城南片区。独自巡逻。
韩大牛去处理扒窃的案子了,不需要两个人。陈安一个人在城南的巷子里走。
午后大多数人在家歇午觉,巷子里几乎没人。地上的石板被初夏的太阳晒得发烫,连阴影都是热的,那种闷热,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他一个人走着。安静。心不乱的时候碎片会自己浮上来。像水底的气泡,“咕嘟”一个就冒出来了。
走了几步,心里头突然“嗡”了一下。
不是有人叫他。不是听到了声音。是几条碎片从水底下慢慢浮上来,忽然同时冒出了水面。
城关差役搬走前——“有个年轻女人来送过几回吃食”。
胡八病故前——邻居说“有个年轻的丫头来过几回,提着竹篮子送吃食”。
白芷的出摊时间最近不固定了。以前雷打不动。
白芷“路过”他家巷子。向柳氏套话。三个问题拼出了家庭结构图。
柳氏说——“手上的茧,位置不对。”
这些碎片之前一个一个听到,每一个都不算什么。但串在一起——
一个年轻女人。以食物为媒介接近目标。每次都是“提着竹篮子”或“送吃食”。她最近行踪不固定。她来过他家门口,向他妻子摸底。她的手上有不该出现在卖白肠之人手上的茧,手心偏内侧,那是握刀柄的位置。
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然后停了。
他站在巷子中间。墙上的灰泥在阳光下反出一层干白的光,热气从地面升起,在不到一尺的高度上扭曲了空气。
他还没有得出“白芷就是杀手”的结论,那太远了。白芷是巡院对面卖羊白肠的小寡妇,他见了一年多了。每天出摊收摊。一碗白肠两文钱。她的笑很好,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。
但他第一次意识到——有人在监视他。
不是“上面”通过官场施压那种监视,那种他领教过了。这种不一样。这种是,有人在物理距离上靠近了他的生活。在观察他的家庭。在摸他的底。在他每天上值的路上,在他买白肠的摊位前,在他经过的每一个清晨和傍晚,有一双眼睛看着他。
每一天。
就在三步之外。
他的脊背发凉。初夏的阳光打在后背上灶一样热,但脊背是凉的。那种凉不是物理的,是认知的,像一首以为身边是安全的水面,突然发现水底下有一个深渊。深渊不深,就在脚底下,一首在那里,只是以前没有低头看。
— 灵异142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15章 照常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